回到荡口,谁都曾是小鲜肉
来源: 《 中国青年报 》( 2015年07月02日 12 版)  时间:2015-07-04

堵力  文/摄

70岁的华老师头发几乎都白了,看得出有严重的颈椎病,肩膀有点僵硬,但他的脸始终保持着温和的微笑,在无锡骄阳下的石板路上慢慢走着,还经常耐心地回过身来,笑眯眯地等我们这些走走停停的外来客。

   华老师的人生是我羡慕的那种,做中学老师攒了一肚子学问,退休了在无锡荡口镇上做开发古镇旅游的参谋,给来客们讲老故事。

   “你知道我们这个小镇出过什么名人吗?”华老师考我。

   好在我有点积累,脱口而出:钱穆、华君武、王莘、唐伯虎点秋香……雅俗一堆,我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这里是华家的天下,明清这里出了25个状元,有22个姓华。华老师一副谦逊低调模样,却忍不住得意之色满脸:“大家都说荡口风水好,我出去旅游,看到依山傍水密林修竹的,风水更加好。但就是这里出人才,因为有教育传统,有我们的义庄。”

   华氏义庄,是江南地区至今保存最为完整、规模最大、存续时间最长的义庄之一。清朝初年,老华家一个祖宗发达以后,发现老家仍有很多让人难过的家务事,自己鞭长莫及管不了。父子俩一商量,就把一半产业、上千亩良田拿出来给家族充了公,亲自把田契烧了,宣誓继承权跟自己的子孙无关。

   这些庄稼地里的物产,供华氏的孤儿寡妇每月凭票领取,华氏穷人买棺治丧,所有孩子的教育费用都从这笔钱里出。

   后来,老华家出了不少当官的,就形成了传统,谁有钱谁捐钱捐地,形成家族的慈善机构。

   义学,让富孩子穷孩子都受益

   这一周正是各地高考状元“出炉”的时候,相比如今的宣传——谈小状元的学琴经历、天资多么聪慧、父母多么用心、在哪个培训机构常年学习——没有说碰到了哪个不要钱的学校,被不收钱的老师点拨了,穷孩子改变了命运。

   但这里,除了延聘全国最著名的学者来教中小学外,如果哪个孩子考上了出国留学,学费和路费都由义庄负担,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后来,这些华家人觉得,镇上不姓华也有天赋异禀的孩子,也该资助他们的学习生活或者出国留学,真是菩萨心肠。

   荡口名人中,我最喜欢的人其实是华蘅芳。他是鄙夷清代高考的真正有反骨的人,在江南制造局中造出了中国第一艘轮船,是中国近代著名的数学家、翻译家、教育家。

   他家世代为官,但他记性不好,那些经史子集读一百遍也记不住。他老爸很有现代父亲的开阔眼界,认为,孩子多元智能,学问那么多,总有一款适合他。就把各种学问拿来给他试,他竟然独爱数学!爸爸给他请来了当地最好的数学家教。后来老师发现孩子太聪明,自己肚子里的货跟不上了,就写了张字条,说桐城人某某数学更好,让他教吧。老爸又亲自去安徽请老师。所以现在中国人择校陪读的疯狂,是有根有本的,历史基因抗拒困难呀。

   但华蘅芳家权势再大,孩子也要到义庄的学堂考试。那是一个庞大的规定系统,都说西方人重契约条款,在义庄的墙上,也有大量条框明晰的规章制度,华氏子孙都必须遵守。比如:背书多少能奖励多少米,文章写得好能奖励多少肉。孩子虽小,也能为家里挣钱了。所以,越是穷人家孩子背书越勤奋,挣点口粮容易么。每周,华蘅芳这个数学天才也要去族里考试。这种背书不开窍,功名无望的孩子只能受罚了。

   所以华蘅芳悲愤地给自己的房间命名为“行素轩”——应该就是我行我素的意思。

   但这个义庄的义学规定对穷孩子却是极好的。

   2008年奥运会大火的老歌《歌唱祖国》是王莘作品。王莘家只有两间小房,除了极其占空间的古老灶台和养蚕的蚕簸就只能放下一张床了。他虽然聪明,父母却无钱供他上学,就去了义庄的女学(附带也收男生)。由于荡口几百年尊师重教的传统,即使是小学,也积累了大量有见识有学问的知识分子。小小年纪的王莘在艺术上的修养得益于此。

   同样,钱穆也是个择校生。

   明清之际,盛产考试机器的荡口出了太多的状元、榜眼、探花、传胪,进士举人更是一大堆。但实际上,这里还有更多学问很深却不善考试的落榜生。他们家境富裕无须种田,每日吟风弄月自得其乐。没事干,当老师是不错的。这里便有了带学生的传统,每人挑几位天分出众的学生带在身边,拿点小钱有些寄托。渐渐,荡口就成了现在所说的教育高地、名师强区。

   老钱家爱才爱学问,喜欢把女儿嫁给华家人,喜欢把儿子放到华庄读书进阶。本来在七房桥的钱穆家非常贫寒,仿效孟母三迁就来了荡口。

   因为太是国学的料了,又生不逢时没了科举考试,钱穆毕业便留在荡口当小学老师。

   近些年,不少人高喊教育理想,说某某是教育家,粉饰之后无非包装成明星,在聚光灯下风光,拿一叠叠的讲课费,想的就是为扩充自己的腰包。相比之下,还真不如几百年前的农民。

   江南风调雨顺子孙懂得积财积德

   钱穆后来写回忆录的时候说,有段时间他每周到苏州的一所中学兼课。每次从苏州回来,船行至荡口水道多是下午四五点,全镇的人都涌到岸边夹“道”欢迎,自己“俨如神仙自天而降”感觉超好。钱穆最后总结,这个地方对一个小学教师都那么尊敬,教育能不好吗!

   每次看到这段回忆我的眼睛就会湿润,心里揪揪地疼。钱穆没有念过大学,没有留洋经历,做了18年农村中小学教师,却最终成为国学大师。除了聪慧过人,恐怕,孩提时有人指引,青年后不断给他舞台与尊重,才使这个穷孩子在国学的道路上孜孜前行,摸索到了新的人生境界。教育说到底就是文化的传承,就是用皱巴巴的但时间检验过历史沉淀下来的好东西,将一个个如钱穆、华蘅芳、王莘一样聪颖可爱的孩子的童年时代包裹进去,找到他的长处,给他足够的引导与滋养,最后让他们成为历史的佳作。

   淳朴温厚不自私的民风,通过义庄和义学在默默传承。

   如果这一带有核心价值观的话,就是吴太伯的精神。每个村民都知道的是,周王朝的第一继承人泰伯认为三弟的儿子更有能力,可以振兴国家,便和二弟偷偷从陕西逃到了无锡苏州交界的地方,垦荒种地开化蛮夷。

   这里人世代认为,江南风调雨顺饿不死人,是因为太伯和他的子孙懂得容让,为自己积的德。后来,建设义庄时,华家人明白,手有五指还不一样齐呢,每代人每家人命运都有起有落,自己再发达也无法控制。只有顺的时候,将财物捐出去,帮助穷人、倒霉的人渡过难关,自己子孙逆境时候才会有人施以援手。清末是华蘅芳家出了天才,民国他们推出了钱穆,新中国成立后又有了华君武、王莘。大家不在一个屋檐下,却都得益于义庄义学的肥沃土壤。

   本来以为荡口古镇,就是旅游胜地,走了一半小桥流水枕河人家,意外感受到中国人乡土深处对德、对文化、对诗礼的膜拜与赤诚。

   华贞固生活在元末明初,他白手起家建立了后来的华氏基业,他认为人一生有三件大事,要同时推进。

   一是开拓家业,二是读书作文,三是家教培养好子孙。他写了一本《虑得集》,取意为教育孩子要千虑方有一得,后来被收入《四库全书》。

   现在“虎妈”“猫爸”的争论甚嚣尘上,其实有什么好争好抱怨的?一个家庭一个家族有能力当然要为孩子殚精竭虑,想方设法找到他的特长并精心培养。自己不为孩子费心,倒是指望老师指望政府?要想改变,只能是像华家人一样,不管太平盛世还是兵荒马乱,经营好自己的小环境,到关键时刻,历史自然会宠爱有准备的家族。

   元末动荡,华家人财富散尽。他们没有留恋财物,奋力抢出的是华贞固父亲的诗词。华贞固后来躬耕田亩之间,每日吟诗教孩子,将父亲的诗恭恭敬敬抄写下来,要求华家子孙一定要保存好。后来几百年也是战祸不断,华家起起伏伏,诗册遗失又被买回几个来回。在最近几年全球华家人的聚会时,这本诗集被印成了精装书,分发到每个子孙手中,就是提醒大家:只要把“德”与文化传承好,无论多少沧桑,世道是雅是俗是乱是治,后代都能得到好运,胤嗣弥昌。

   行走泥土中的绅士自有风度

   中国农村的特点,就是一个村每家几乎没有隐私。每次回到乡间,我都能清楚地感到每个灰顶之下,都有个明显曲线。多数人只是小小的波折,但某些家庭就像最近的股市,连续涨停和跌停,看得人惊心动魄。这里人仍然秉承着传统“修齐治平”的信念,认为兼济天下之前,你首先要修身,然后让小家庭和顺,大家族振兴,才能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在北京,我是斩断了所有这些古老的牵绊活着的,因为如果待人接物像家乡人那样,热情与赤诚,早就破产了;如果行事工作像老家的礼法那样谦恭忍让,也只能回家喝西北风去。我和那个飞速现代化的城市都在一个快车道里,恨不得坐上胶囊列车驶向未来拥抱宇宙。

   是的,也就一年时间,在地铁的一节节车厢里已经找不到打开报纸阅读的人了。大家每人一个或两个手机,面无表情地对着小小的屏幕,然后带上耳机,在飞快密闭的空间里再次把自己装在另一个密闭罐子中。我不能像在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家乡人那样,悠闲地买份报纸拎着早餐,找个地方看看新闻,把纸翻得哗哗响。上次回来,一个50岁的大哥专门找到我,给我念他怀想过去乡村蛙塘的诗作。虽然他已经是成功的工厂主了,但业余时间,还是拿着铅笔与小本,刷刷地把灵感携来的诗句记下。

   当时我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羡慕他。我总感叹时间不够用,整日不学无术难得看书写作。但这位哥哥却总能有时间趿拉着拖鞋,读书看报吟诗朗诵。

   他们伸展着四肢,仿佛脚底有根,伸一伸就扎进了泥土。行走坐卧别有一番绅士风度。

   华老师说他去过王莘的家,住在天津哪门哪户,村上谁谁民国出国,孩子在美国的哪里哪里,语调很慢如数家珍。

   在古镇土菜馆的玻璃窗里,映出了我与华老师的脸,他歪着头笑眯眯地,偶尔夹菜,喝口小酒说点老底子的事,温润如玉。而我的目光却强烈地反射回来,那是双急匆匆的眼睛,好像什么都是在耽误时间,有股随时准备嫦娥奔月的勇猛劲儿。

   有人说七八十年代的人都羡慕进城出国的人,现在,这里没人愿意去上海北京工作。

   那是个缺少人情的地方。

   每个胶囊就是一个单元,一个三口之家或者一个小团队。我们就是把钱捐给千里以外的穷人,也想不到接济楼下捡破烂或者缺少看病钱的老人。我们更多地是守在密闭的小空间里,通过手机或电脑感知整个世界,也仿佛与地球村息息相关融为一体。几十年来,这个胶囊列车是弹射状态,但速度太可怕了,它让我的心跳迥异于荡口的华老师,让我没有时间沉淀一天的所得,让那些能宽慰我开解我的东西倏忽而去,让我健忘的大脑不停地被新信息覆盖。

   我们股票上涨时挥金如土,倒霉时刻怨天尤人。我们无法像华家祖祖辈辈那样,看清日线图、月线图、甚至上百年的线图。最近,身边同时几位好友心梗急救,有的缓过来,有的40几岁撒手人寰。妻子儿女都无准备,痛苦绝望崩溃,承受不了命运的无常。在华氏义庄看来,无常才是常态。

   华老师讲的例子很有趣。华家女儿嫁给了中了进士的荣家男人,非要把名贵植物铁线莲移栽过去一部分做嫁妆。上百年后,华家的铁线莲主根死了。现在,华老师又去荣家老宅,移植了新的铁线莲回华府。

   家族、家庭、人生的沉浮就像铁线莲的故事,当我们在后工业社会享受荣华,也品尝孤独的时候,回到家乡,看亲戚邻里,看支脉相连在地下紧紧相握的感觉,总让人内心踏实,抑郁一扫。

   回家,除了吃老家的味道,面筋塞肉、水煮河虾、清蒸白鱼、红烧排骨,就是吸氧,就是汲取天地精华,让敦厚慢热的亲情泡泡自己,无论多骄傲多前卫,都要沉入在身体深处已经被遗忘的,家乡特有的高贵厚道中。很神奇,那些孤独、压抑、愤懑、自怨自艾在祖训前显得特别可笑,盯着几天前的自己,把露水闪电当奋斗目标,把梦幻泡影当坚不可摧的生活,那是哪家的傻女子,我不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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