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锡三味
时间:2015-03-07

文/赵瑜


之一:荡口食货志

走得累了,在一个临河的茶馆坐下。解说的小华指着不远的一座桥说,那是一座老桥,叫卖鸡桥。

果然,还有一座桥,也是古老的,叫卖鱼桥。

晚上便吃到了青鱼,是小镇不远处鹅湖中的鱼,大概是身体的颜色是青色的,而得名。此地还有著名的银鱼和白鱼。青鱼是砂锅文火炖了的,入口即化了。果然,无锡的菜都有糖的味道。当地的友人介绍说,在过去,无锡没有味精等调味品,如果想吃到其他更加丰富的滋味,便只能用糖和醋搭配出不同的比例,然后才成为丰富而又差异的美味。青鱼的味道便是甜中带着咸,而咸中又带着香。这鱼肉的香味里有鱼在水中游水的滋味,是一种可以回味的想象。仿佛并不确定,但却又饱满地存在。

青鱼很大,砂锅里只有一只鱼头,鱼身上的肉呢,还做了一份汤。也是极好的滋味。


镇的名字叫荡口,一听,便知道是个码头。在旧时,荡是河流湖泊的一种称谓,大抵比湖要小一些,而比河要大一些。荡口呢,自然是一个湖泊的入口处。

入夜,沿着河边散步,虫鸣声大作,有游客三三两两地穿行在小桥上。他们分吃着一些甜蜜的糕点,比如鲜花饼,比如麦芽糖,比如桂花年糕。总之是喜悦的味道。


有一家店铺关了门,名字微妙,叫做“真正老陆稿荐”。木招牌,并无其他提醒。反复猜测不出。就发了照片到微博上,问,却也无答案。

第二天一早便来看,原来是一家熟食店。是无锡的一家老门牌,陆稿和陆荐是两兄弟的名字,他的父亲在清末创下的卤肉品牌,一直被食客们传播。


老陆家的店铺不远,便有一家走油肉的店铺。

在饭馆里,我们已经吃过了走油肉,但看到店铺里摆着大块的走油肉,仍然有难以隐藏的吞咽动作发出。那大块的走油肉色泽金黄。在此之前,这肉已经经历过开水煮,和过油炸。然而,如果想要吃这道走油肉,还需要切片以后,放了配料在锅上蒸。

一块肉经过三次高温,油自然就走了,而只剩下肉的淳香。入口的时候,会想到火苗在肉片下面炙烤时散发出的香味,这香味游走的速度极快,几乎和想象力同时进入意识层和口腔里。那香味,让我立即回到幼年时过年时的情景。母亲将供桌上的一块肉取下来,在院子里和灶神前都许过愿以后,开始做给我们吃。

几乎,一片肉就是我们一年的记忆。


小镇的早餐竟然是吃面。这发现无疑有地方饮食文化的胜利感,在无锡这样一个地处江南的地方,面无疑是北方文化的一种入侵。然而,荡口古镇上的早面却以“浇头”取胜。最受当地老百姓喜欢的一种面是“爆鱼面”。

仅听声音,我吃了一惊,这里老百姓如此奢侈,哪知,这“鲍鱼面”并不真切。不过是油炸鱼块当浇头而做成的汤面。

我特地吃了一碗爆鱼面,汤水里均放着三鲜配菜,当然,所谓的三鲜是指木耳、面筋和黄花菜。汤入口是甜的,甜的时间极短,便涌入咸的滋味。

吃面,汤是极重要的。一碗汤里盛放着半个人生的感触,有时候,吃完面,然后将剩下的汤喝完,会出一身的汗。这样,仿佛人生的某种仪式结束了。吃面,不仅仅是进食的行为,更是身体的一种仪式。

早餐店的名字叫秦园小笼,是一家老牌的铺子。除了面食,小笼包也是他们的招牌。鲜肉小笼呢,皮极薄,有满满的一兜汤汁,所以,如何吃一笼包子,是有技巧的。陪同的友人,分解着动作教我们,一不小心,一口咬下去,汤汁还是流了出来。

吃鲜肉小笼,汤汁的味道必须要先吸出来,然后,满唇满齿的都是这香味,再来吃包子,便完满了。若是汤汁流了出来。那么,单纯地吃包子,总觉得音乐里少了一根丝弦,在高音的时候,上不去。


吃完了秦园小笼,一出门,便会看到砂锅豆腐花和酸辣汤的店铺。后悔了,觉得吃得太饱了,应该留一些空间的,恨恨的,却也只能馋着。

有绘画的学生坐在路边的角落里画正在吃饭的客人,写实,可爱。引得不少人停脚观看。那画画的学生投入,像是怕她画的那个人吃完饭走了。

有一家店铺刚刚开门,将货架上的糖果一排一排地摆开。如果,每一个糖果是一个孩子的微笑,那么,这家店铺出售的是多么欢乐的一种食物啊。


虽然是一个古镇,却全是一些面向城市青年人的店,这几乎是对城市文明的一种讽刺。城市缺少这些风味别具的村落文化,也缺少在河边打发时光的缓慢。

慢,几乎成为一个可以出售的商品,就藏在这月色荡漾的小镇上。这里有丰厚的人文精神,而我匆匆走过,只记得吃一碗钱穆在这里居住时爱吃的食物,或者华家祖传下来的一块糕点。只一口,我就融化在这里,不想再离开。



之二:惠山记

下午的惠山镇是从茶桌开始的。早到的人坐在那里发呆,河边的树飘下一片叶子,正好落在他的脚边,他会弯着腰,细细地看上半天,像是要看懂一棵树给他的这封信札。

若有一个桌子上坐上了人,仿佛是一个暗号。渐渐地,一张桌子又一张桌子上坐了人。上午没有说完的话题,像是打了个结,就存在这路边的茶店里。等到茶水倒上来,话题的结又重新打开,生活就在这一杯杯茶水里生动起来。

陪同我们一起游走的,是一个老惠山了,金老师,他从园林工做起,一做就是三十几年,差不多,他熟悉这个古镇的每一片阳光,或者鸟鸣。

和他一起走,常常会走神,会想着停下来,就坐在河边,融入到惠山本地人的下午茶里。即使是听不懂他们的方言,但喝一喝他们的茶水,也会生出些共通的情感。

这是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小镇。坐在河边茶座上喝茶的本地人,没有人低头看手机,他们仿佛并不关心手机屏幕上每秒都在变化的社会新闻。他们关心的,是村落里的事,是邻近的人的事,或者说,是日常生活。

这是一群物质上满足的人,才能做到的事情。没有生存的紧张感,风吹也好,雷打也好,不碍他们坐在茶桌边上。


来到这里之前,我熟悉《二泉映月》这个曲子的音调,甚至还在暗夜里独自听过,我多次想通过这悲伤的丝弦接近某个时期的中国底层社会。阿炳,一个无锡盲人,他喝过的茶,听过的鸟鸣,以及热爱过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呢。

听无锡的友人黑陶说,《二泉映月》一开始只是阿炳自己乞讨时拉的一个诉说自己悲苦生活的曲子,抒情,又满是难言的哀伤。几乎,这首曲子里没有月光,有的是暗淡的色泽,和难以尽述的人生况味。我常常想,这首曲子的名字是不是违背了阿炳的意愿,它是不是应该有更为悲凉的命名。


需要注释的是,没有到惠山古镇之前,我竟然不知,二泉,原来是旧有的一个泉水的名字。只是因为唐代茶人陆羽将惠山下的一处活水品评为天下第二泉而得名。

泉水的好,自然滋生出热爱喝茶的土著。喝茶的人大多懂得生活需要像品茶一样耐心,这耐心又对喝茶者的生活有了好的补益。看着那些喝茶的长者身边来回跑动的孩子,我就想,这些孩子成长中,所见到的情景,会让他们一生受益。

茶水的温度,茶水的色泽,茶桌两端的人所谈论的话题,这些生活的片断,对于一个孩子的教育,充满了中国传统审美。


金老师的讲解,将我带回到惠山的历史里。街边那些祠堂满是故事,像我们这样浮光掠影地走过去,所能记下的,不过是那祠堂里的一抹灰尘。那灰尘是时光遗留给我们的一声叹息。是啊,这里的每一个祠堂里所纪念的人物,都是一册历史。

惠山最让人称奇的,是,这里竟是清康熙和乾隆最爱来的地方。这两个皇帝每人都来江南六次,而来惠山七次。每一次呢,都会到寄畅园里一游。乾隆更是痴迷,直接找来画师,将寄畅园画了下来,并在京城复制了一个。


终于,我们也坐在了寄畅园的一座房子里。园林的美在于曲折而通透,端庄而风情。

意料之外,我的审美,被惠山的一处又一处园林教育。这些建筑,满满地盛放着一曲中年发福后喜欢聆听的喜悦。

品二泉水泡出来的茶,吃惠山的点心油酥饼。阿炳的那股悲凉的情绪一点点被眼前的绿意覆盖。窗外的湖水里映着树影,如果是杜鹃开满园子的时候来,几乎会让人惊叫的。因为,美。

我细细地品了茶水,茶水比起南方沿海的水要偏清淡,似乎有清晨的鸟鸣声从远处传来,让人听了以后生出轻微的喜悦。比起北方茶水里的隆重来,这茶水似乎又多了一层生活,茶水里浸泡的是数百年来惠山人的谈话声,喝下一杯,差不多,听懂了惠山人的那份悠然。

只是,那油酥饼太浓郁了,味道。像是娘家来了客人,一向矜持的娘子突然大声叫了一声,意外,却也好吃得很。这么浓的甜与香,似乎,真的需要那一杯二泉水冲泡的茶,才能释怀。



之三:南长街的夜

似乎,南长街的夜色和无锡的黄酒类同,透明,温和,差不多,小口喝下,有想要跳舞的感觉。

在此之前,我刚刚坐船赏了南长街古运河的景致,和浆声灯影里的秦淮河相比较,这里安静,甚至幽深。船过清名桥,停在一片古老窑址那里。是旧时专门给城墙烧制金砖的一些窑口。那时,筑城墙,每一块砖上都有印记,年月久了,损了破了,便会根据那砖上的印文找到生产这砖的窑口,照着旧有的尺寸,再重新烧制。

旧时的风物,总是充满了出处。那是我们文化的根部,只要根部的文化是健康的,那么,繁华自来。


回来,便看到夜色中的黑陶兄。我们之前见过两次,喝过茶,谈论过夜色。这一次,我竟然来到了他的家乡。

茶馆的名字在灯笼上,红红的。临河,就着这古运河的水,我们忆念起旧事。南长街适合回忆过去,这旧式的建筑是一个磁场,一进入,我们就被时间软禁,不得不说起从前。

黑陶兄要了宜兴的红茶,宜兴,一把紫砂壶就可以代表。黑陶兄的父亲,便是一个老窑工,那是一个懂得火候的人,正是他,将黑陶兄烧制成一个诗人。

我们说起了诗句,书法,文学的元素,包括适于泡在茶水里的古镇。黑陶兄喜欢背包四处游走,有时候,他到一个地方,会记下那里的广告,然后写在文章里,寻人启事,杀猪启事,治疗性病的医生启事,等等,这些文学细节,无法虚构,却又像是虚构的一样。


南长街原本是无锡最为穷困的一条老街,拥挤而热闹。因为临水,早些年也是商业街,剃刀铺,打铁铺,杂居,仅想象着,便能闻到清明上河图的气息。如今,这条街道,成为这座城市里最有年代感的生活标本。城市建筑的同质化,让这条古街的气质慢慢显露。而外出旅行的城市青年,被北京后海、成都宽窄巷子,又或者是丽江古城、凤凰古城一类的原生态风景启蒙。回到自己的故土,才发现,原来,南长街两岸,才是他们最动听的音乐。


正是因为城市发展的迅疾,才有了城市人的怀乡病。可以说,古镇的复苏,是治疗城市人病态的一味中药。

但是,这味药却充满了审美。比如,我和黑陶兄选择的这家茶馆,从布局到设计都充满了文学的元素。这家茶馆的老板是江南大学的美术教师。

差不多,到这里来喝茶的人,也被茶馆老板的审美所熏陶。审美的,必然是让人愉悦的。所以,城市单调而乏味的物质生活,比起这慢悠悠的喝茶时光,便显得粗鄙而苍白。


一起喝茶的还有作家王曼玲,她有一个曼字,让这个夜晚曼妙起来。黑陶兄的爱人写散文,却热爱读小说。四个写作的人,对着夜色,看着窗外不远的清名桥,念着这座城里还有钱钟书,便又觉出一座古桥的好处,是啊,人只有过了桥,才能走得远一些。


忘记说宜兴的红茶,在此之前,我喜欢喝祁门的红茶,不浓不淡,养胃,醒神,是我最近几年喜欢上的。而宜兴的红茶呢,多了一味厚道,比祁门的味道迟缓一些,比福建的红茶要淡一些,但却耐回味。

宜兴的茶,如果配上宜兴的窑口里烧制的陶杯就好了,几乎,我相信,那是绝配。


茶喝完了,夜已深。和黑陶兄退出小茶馆,在南长街上慢慢走回酒店。

路边的小店里还坐着不少年轻人,安静,灯光在运河里摇曳着,如同一部金基德电影的开场部分。

我对黑陶兄说,在这样的夜色里,应该醉了,才能走。是啊,如此安静的石板路上,没有一个醉酒的人,实在是一篇庸碌的小说作品。


在这样一个秋夜,无锡,南长街,风软,月凉,一个写作者,不论醉不醉酒,不论喝不喝茶,不论吟不吟诗,都是幸福的。而且,还有好友相伴,还可以谈论音乐,美味的食物,以及可以反复阅读的文字。

这些,都是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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